入秋后的南城，天气总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燥热。明明早晚已经有了凉意，一到中午，太阳依旧毒辣能把人晒得发晕。
周三的午后，是全天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操场上到处都是奔跑打闹的身影。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男生们起哄的叫喊、女生叽叽喳喳的聊天，混着蝉鸣，吵的人耳膜发涨。
林软糖不太喜欢太热闹的地方。
她找了操场边一棵香樟树下的石阶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还没完成的速写本，安安静静的画着远处的树影，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握着铅笔的手轻轻移动，线条干净又柔和。
她习惯性地避开人群，也习惯性地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只是今天，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顾骄阳在那里。
他几乎是整个篮球场的中心。
少年本就身形挺拔，穿着宽松的黑色运动服，跑起来时，利落的腰线若隐若现。运球、突破、起跳、偷懒，动作流畅又帅气，引着场外不少女生频频回头，小声地议论尖叫。
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耀眼、张扬，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像一轮不肯安分的骄阳，烧的人睁不开眼睛。
林软糖飞快的收回目光，心跳轻轻跳了一下。
自从成为同桌之后，她对顾骄阳的害怕，好像在一点点减少。
他依旧嘴硬，依旧别扭，依旧时不时会不耐烦的啧一声，但他不再故意欺负她，不再藏她的橡皮不在踢她的椅子；会在她早上来不及买早餐的时候，把没拆封的牛奶丢过来，凶巴巴的来一句“买多了，爱喝不喝。”
他的温柔，藏在嚣张之下，笨拙又直白。
林软糖咬了咬铅笔头，悄悄的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投篮的少年背影。
没有脸，只有一个高高跃起的轮廓。
她飞快的合上本子，脸颊微微发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就在这时，篮球场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骄阳？你没事吧？”
“我靠，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软糖心猛的一紧，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只见篮球场中央，顾骄阳停下了动作，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身体微微摇晃。他原本就白皙的脸，此刻白的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旁边的男生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下意识的挥开。
“别碰我……”
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带着明显的虚弱，没有了平日半点嚣张戾气。
话音刚落，他身体一软，直直的往前倒去，
“顾骄阳！”
惊呼声瞬间响起。
林软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速写本从膝盖上滑落，她都顾不上捡，拔腿就朝着篮球场跑去。
她跑的很急，帆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晕倒了。
等她挤到人群前时，顾骄阳已经被几个男生扶着坐到了地上。
他闭着眼，眉头仅仅皱着，呼吸浅而急促，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日里那双冷冽锐利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少了所有攻击性，只剩下脆弱。
明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此刻却像个易碎的少年。
“怎么办啊？要不要送医务室？”
“他好像发烧了，刚才打球的时候就一直不在状态。”
“谁去叫老师？”
男生们七嘴八舌，却没人敢轻易动他。顾骄阳平日里脾气太差，他们就算想帮忙，也怕惹得他不高兴
林软糖蹲下身，没有丝毫犹豫。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烫的她心头一缩。
是真的发烧了，而且烧得很严重。
“他发烧了，必须马上去医务室。”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们帮我把他扶起来，我送他过去”
女生们都愣住了。
男生们也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冲上来、敢碰顾骄阳的，居然是平日里最胆小安静的林软糖。
那个连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的乖乖女，此刻蹲在顾骄阳面前，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害怕。
几个男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起把顾骄阳架了起来。
顾骄阳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扶着自己，一股淡淡的、像阳光一样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艰难的睁开一条眼缝，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张白皙温柔的脸。
是林软糖。
他的眉头轻轻皱着，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背，动作小心又轻柔。
“别乱动……我带你去医务室。”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一汪温水，轻轻浇在他发烫的额头上。
顾骄阳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浑身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重新闭上眼，下意识的，将大半重量，靠在了身边这个小小的女生身上。
一行人跌跌撞撞，终于把顾骄阳送到了医务室。
校医看到顾骄阳，也是一脸无奈，这位校霸，几乎是医务室的常客，只不过以前都是因为打架受伤，像这样安安静静发烧晕倒，还是第一次。
“高烧三十九度八，先躺床上输液。”校医拿出体温计，皱着眉吩咐，“你们谁是他朋友？留下来照看一下。”
刚才跟着过来的男生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犹豫。他们怕顾骄阳醒过来发脾气，更怕被他臭骂一顿。
林软糖轻轻开口：“我留下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她身上。
她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安静的走到床边，帮校医把顾骄阳扶上床，替他盖好被子，动作自然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校医点点头，配好药水，挂上点滴。
冰凉的针头刺入血管，顾骄阳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林软糖的心，又是轻轻一紧。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平日里总是嚣张张扬的少年，睡着的时候，意外的乖巧，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了一小片阴影，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像是在说什么不好的梦。嘴唇干裂，脸色依旧苍白。
她想起他昨天丢给她的那块新橡皮，想起他在数学课上悄悄帮她挡掉老师的目光，想起他别扭泛红的耳尖。
原来再凶的人，生病的时候，也会这么脆弱。
林软糖站起身，去洗手间拧了一条干净的凉毛巾，小心翼翼的敷在他的额头上。
毛巾碰到皮肤的那一刻，顾骄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音低低的：“……你怎么在这？”
“你发烧晕倒了，我送你来的医务室”林软糖把毛巾放好，轻声解释，“校医给你挂了水，你好好睡一觉。”
顾骄阳环顾了一圈。
空荡荡的医务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人畏惧远离的他，第一次在生病的时候，身边不是空无一人。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像是被温水泡软了，泛起了一阵陌生的酸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生。
她安安静静的坐着，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乖巧的小猫。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温柔的不像话。
明明他以前那么欺负她，摔她的画板泼她的颜料，对她凶，对她吼，对她不耐烦，可她却在他最狼狈最虚弱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冲上来，安安静静的守在他身边。
顾骄阳的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谁让你多管闲事。”他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别扭，“我自己可以。”
林软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起身，从他的书包里翻出水杯，去接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喝点水吧，发烧要多喝水。”
她把水递到他面前。
顾骄阳看着那杯递到眼前的温水，又看了看她认真的神情，僵持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冰凉柔软的触感，一闪而逝。
他的心，莫名一跳，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喝水。
林软糖看着他喝完，又把水杯接过来放好，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干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你今天落下的课，我帮你记了笔记。”她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小声说，“等你好了，我可以帮你补习。”
顾骄阳低头看去
笔记本上，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每一个知识点，每一道例题，每一个重点都标注的明明白白，甚至连老师上课随口提的易错点，都一一记了下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为他做这样的事。
父母只会指责他不听话，同学只会畏惧他远离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学生，没有人会在意他有没有听课，有没有落下笔记，会不会跟不上课程。
只有她。
只有林软糖。
顾骄阳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向林软糖。
女生正低着头，认真的整理着书本，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阳光落在她的发顶，乱的让人移不开眼。
“林软糖。”他突然开口。
林软糖抬起头，疑惑的看向他：“嗯？”
“……”顾骄阳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骄傲和别扭，让他说不出软乎乎的感谢。
最后，他只是别过脸，耳尖悄悄泛红，声音低低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林软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骄阳没会有重复，只是紧紧攥着那本笔记，嘴角微微抿起。
眼底的冷冽，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和坚定。
他想保护她。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而是从这一刻起，刻进心底的念头。
保护这个，温柔、安静、坚韧，把唯一的光，分给了他的女生。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点滴滴落的声音，规律而温柔。
顾骄阳靠在床头，没有再睡觉，也没有看书，目光一直落在身边的女生身上。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要么低头看书，要么轻轻帮他换一换额头的毛巾，要么轻轻帮他理一理滑下来的被子。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顾骄阳看着看着，原本因为发烧而昏沉的脑袋，渐渐清醒过来。
心底的烦躁和不安，也一点点被抚平。
原来被人照顾，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温暖的，让人上瘾。
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顾骄阳的烧已经退了大半，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校医过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没什么大事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复查一下。”
林软糖收拾好东西扶着顾骄阳下床。
他已经好了很多，不需要人搀扶，却故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静静地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走到教学楼楼下，顾骄阳突然停下脚步。
“林软糖。”
“嗯？”林软糖回头看他。
顾骄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
是一块崭新的、包装精致的草莓味橡皮，比上次那块还要好看。
“给你。”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耳尖红的快要滴血，语气依旧嚣张又别扭，“上次那块不算，这块才是赔你……赔你画板的。”
他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弥补自己曾经的过错。
林软糖握着手里的橡皮，草莓图案可爱又温柔。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别扭又嘴硬的少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假装冷漠却微微紧张的侧脸，突然，轻轻地笑了。
像一朵悄悄绽放的小花，柔软，干净，甜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谢谢你，顾骄阳。”
她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像一颗融化在心底的软糖。
顾骄阳的心跳，瞬间失控，疯狂的跳动起来。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丢下一句“早点回家”转身就跑，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狼狈。
林软糖站在原地，握着那块草莓橡皮，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温柔的不像话。
校霸的心动，乖乖女的温柔。
一场突如其来的生病，一次不动声色的照顾。
骄阳与软糖，在这个温暖的黄昏，悄悄靠近了彼此。
原来嚣张的外壳之下，藏着一颗渴望温暖的心。
原来柔软的外表之下，有着最坚定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