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漫长的夏天

六月过半的时候,天气已经热得不像话。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林知序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一直在动,但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淮的座位空着。

已经三天了。

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只上了一天课,就又请假了。老周说他家里有事,但她知道不是。她去过医院,知道他还在那里。

他不让她去。

“你好好上课。”他在电话里说,“别老往医院跑。”

“可是我想见你。”

“等周末。”他说,“周末你再来。”

她答应了。

但每一天都很难熬。

【知序】:你今天怎么样?

【宋淮】:还行。

【知序】:吃饭了吗?

【宋淮】:吃了。

【知序】:吃的什么?

【宋淮】: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

【知序】:那我给你带好吃的。

【宋淮】:不用,你好好上课。

【知序】:你老说不用。

【宋淮】:因为真的不用。

【知序】:可是我想对你好。

【宋淮】: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她盯着屏幕,眼眶有点酸。

她想他。

很想很想。

周末终于来了。

周六一大早,她就起床了。先去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买了两个牛肉包子,两个粉丝包子,还有一杯热豆浆。然后坐公交车去医院。

到病房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她进来,他笑了笑。

“来了?”

“嗯。”她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的。”

他看着那几个包子,愣了一下。

“学校门口那家的?”

“嗯。”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

她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吃。

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上次好一点。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里。

“宋淮。”

“嗯?”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医生说要观察。”

她没说话。

她知道“观察”是什么意思。就是情况不稳定,随时可能出问题。

“那你高考怎么办?”她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参加。”

“可是你的身体——”

“我参加。”他打断她,“死也要死在考场上。”

她的心猛地一紧。

“宋淮,你别胡说。”

他笑了笑。“开玩笑的。”

但那笑容,她不信。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

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宋淮的检查报告,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把他父母叫出去了。

林知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没事的。”她说。

他看着她,笑了笑。

“嗯,没事的。”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话有多虚。

医生出去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正中移到西边,久到林知序开始坐立不安,久到宋淮的笑容慢慢变得僵硬。

门终于开了。

宋淮的父母走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妈妈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小淮,医生说要继续住院,不能出院。”

他愣住了。

“可是高考——”

“高考的事再说。”他妈妈的眼眶红了,“身体要紧。”

“不行。”他说,“我要参加高考。”

“小淮——”

“妈,我准备了三年,就差这最后一个月了。我不能放弃。”

他妈妈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他说,“我能撑住。”

他爸爸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医生怎么说?”

他妈妈擦了擦眼泪。“医生说,如果坚持要出院,后果自负。”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知序握着他的手,手心在出汗。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不知道该支持他还是该劝他。

支持他,万一出事怎么办?

劝他,万一他后悔一辈子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这么难过的选择。

最后还是宋淮先开口。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他说,“但我真的想参加高考。我就这一个愿望。”

他妈妈哭了。他爸爸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

林知序坐在那里,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宋淮。”她叫他。

他转头看她。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那我陪你。”

他愣了一下。

“你陪我?”

“嗯。”她说,“你参加高考,我陪你。你住院,我陪你。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知序。”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有多舍不得?”

“那就舍不得。”她说,“一直舍不得,一直活着,一直在我身边。”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

那天晚上,他父母终于松口了。

条件是:必须每天去医院复查,必须每天吃药,一旦情况不对必须马上住院。

他答应了。

第二天,他出院了。

林知序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医院门口,穿着自己的衣服,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是亮的。看见她,他笑了笑,走过来。

“走吧。”

“嗯。”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有点晕。她撑起伞,遮在他头上。

“不用。”他说。

“用。”她说,“你不能晒。”

他看着她,笑了。

“好。”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老周说,“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他点点头。

班里的人看见他,都围过来。有人问他身体怎么样,有人问他怎么瘦了这么多,有人问他能不能参加高考。他一一点头,一一回答。

林知序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他回来了。

不管能待多久,他回来了。

最后一个月,过得飞快。

每天都是做题,讲题,再做下一套题。每天都是倒计时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每天都是他坐在最后一排,偶尔抬头看她,偶尔低头咳嗽,偶尔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

她每天都给他带早餐。豆浆和包子,或者牛奶和面包。每天都陪他去医院复查,陪他抽血,陪他等结果。每天都给他抄笔记,把所有的重点都标出来,把所有的错题都整理好。

他有时候会说:“你别这么累。”

她就说:“不累。”

他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软。

六月的第三周,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三,下午模拟考。考到一半的时候,林知序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她回头,看见宋淮捂着嘴,肩膀在抖。

她在心里数:一秒,两秒,三秒。

咳嗽停了。

她转回头,继续做题。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考完试,她回头看他。他正在收拾东西,脸色比上午白了一点。

“宋淮。”

他抬头。

“你没事吧?”

他笑了笑。“没事。”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让我看看。”

她把他的手拿开,看见他捂着嘴的那只手心里,有一点点红。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愣了一下。

“没事。”他说,“可能牙龈出血。”

她盯着他的眼睛。

“宋淮,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几秒。

“刚才咳了一下。”他说,“没事的,偶尔会这样。”

她知道“偶尔会这样”是什么意思。

血小板低的时候,就会这样。毛细血管脆弱的时候,就会这样。

她握住他的手。

“我们去医院。”

“可是还有下一节课——”

“去医院。”

她拉着他就往外走。

老周正好进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医院。”

老周看了看宋淮的脸色,点了点头。

“去吧,有事打电话。”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急诊室里人很多,他们等了很久才看上。医生看了他的化验单,脸色沉下来。

“血小板太低了,需要住院。”

宋淮愣了一下。“可是后天还有模考——”

“模考重要还是命重要?”医生打断他,“你现在这个情况,随时可能出事。必须住院。”

他沉默了。

林知序握着他的手。

“住吧。”她说,“模考可以补。”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又住进了医院。

病房还是那间,床还是那张,护士还是那些人。他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里。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宋淮。”

“嗯?”

“你怕不怕?”

他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

她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承认自己怕。

“怕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情绪。

“怕等不到高考。”他说,“怕等不到和你一起去看海。怕等不到很多很多事。”

她的眼眶红了。

“不会的。”她握紧他的手,“不会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随时会散掉。

“林知序。”

“嗯?”

“如果……”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没有如果。”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宋淮,你答应过我的,要好起来。”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他说,“我答应你。”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趴在他的床边,慢慢睡着了。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们一起去看海了。海很蓝,天也很蓝,他们在沙滩上跑,踩出一串一串的脚印。他跑得很快,她追不上,就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回头,对她笑,那笑容比阳光还好看。

然后他不见了。

她站在海边,四处找,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

她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趴在他的床边。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平稳。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湿了。

还好,只是一个梦。

还好,他还在。

六月的最后一周,宋淮又出院了。

这一次,医生下了死命令:高考期间必须每天来医院报到,考完试立刻住院。

他答应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她给他打电话。

“宋淮。”

“嗯?”

“明天就高考了。”

“嗯。”

“你紧张吗?”

他沉默了几秒。

“有点。”

“我也是。”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你紧张什么?你复习得那么好。”

“我怕考不好。”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知序。”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他说,“努力的人,运气都不会差。”

她握着手机,眼眶有点酸。

“宋淮。”

“嗯?”

“明天考完试,我请你吃饭。”

“好。”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只要和你一起吃。”

她笑了。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明天就是高考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她知道,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会和他一起面对。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微风习习,不像六月,倒像五月。

林知序到考场的时候,发现宋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她走过去。

“你怎么来这么早?”

“等你。”他说。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

“吃吧,补充能量。”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学校门口那家的?”

“嗯。”

他笑了。

他们并肩走进考场。

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的试卷,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天的雨声。

考完语文出来,她看见他站在门口等她。

“怎么样?”

“还行。”他说,“你呢?”

“还行。”

他们相视一笑。

下午考数学。这是她的强项,也是他的强项。

考完出来,她看见他的脸色有点白。

“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她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去休息。”

第二天,考综合,考英语。

考完英语出来的时候,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都沸腾了。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把笔扔到天上。

林知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结束了。

三年的高中,结束了。

她回头,看见宋淮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她走过去。

“结束了。”

“嗯,结束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狂欢的人群,谁也没有动。

“宋淮。”

“嗯?”

“我们去海边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

不是大餐,就是学校门口的小馆子,两碗面,两个小菜。他吃得很慢,她也吃得很慢。他们一边吃,一边说话,说这三年的事,说高考的题,说以后的事。

“宋淮。”

“嗯?”

“你报的哪个学校?”

“北大。”他说,“你呢?”

“也是北大。”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嗯。”

她低头吃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路上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很好。

“宋淮。”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林知序。”

“嗯?”

“我喜欢你。”

她笑了。

“我知道。”

“不是那种喜欢。”他说,“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喜欢?”

他想了想。

“喜欢到,如果能活到一百岁,就想喜欢你一百年。”

她的眼眶红了。

“宋淮,你是不是傻?”

“嗯,傻。”他说,“傻得只喜欢你一个人。”

她走上前,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躺在床上,很久很久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能活到一百岁,就想喜欢你一百年。”

如果能。

如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想听“如果”。

她只想听“一定”。

七月初,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

【宋淮】:查了吗?

【知序】:还没。不敢查。

【宋淮】:我也是。

【知序】:那你先查。

【宋淮】:不,你先查。

【知序】:一起查?

【宋淮】:好。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查分网站。输入考号,输入密码,点击查询。

页面转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个表格。

她闭着眼睛,不敢看。

然后她睁开眼。

总分:682。

全省排名:217。

她愣了几秒,然后尖叫起来。

妈妈冲进来,以为出什么事了。她把手机举给妈妈看,妈妈看了一眼,也尖叫起来。

“考上了!考上了!”

她抱着妈妈,又哭又笑。

笑完之后,她拿起手机。

【知序】:682,排名217。你呢?

过了几秒,他回了。

【宋淮】:691,排名103。

她看着那个数字,眼眶又红了。

他比她高。

比她高九分。

【知序】:你太厉害了!

【宋淮】:你也厉害。

【知序】:我们都能上北大了吗?

【宋淮】:应该能。

她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

那天下午,他们见面了。

在学校的操场上,那个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地方。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操场亮堂堂的。他站在跑道边上,看见她过来,笑了笑。

她跑过去,抱住他。

“宋淮!我们考上了!”

他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考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意,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你怎么不高兴?”她问。

“高兴。”他说,“很高兴。”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宋淮,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

“林知序。”他叫她。

“嗯?”

“我要住院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明天。”

她愣住了。

明天。

这么突然。

“为什么?不是好好的吗?”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检查结果不太好。”他说,“需要做进一步治疗。”

“什么治疗?”

他沉默了几秒。

“骨髓移植。”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骨髓移植。

这个词她查过很多遍。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等配型,意味着要进无菌舱,意味着可能成功,也可能——

她不敢往下想。

“有配型了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还在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会有的”,但这句话太轻了。

她想说“我陪你”,但这句话也太轻了。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宋淮。”

“嗯?”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知序。”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有多舍不得?”

“那就舍不得。”她说,“一直舍不得,一直活着,一直在我身边。”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

从学校门口走到她家楼下,又从她家楼下走回学校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宋淮。”

“嗯?”

“你怕不怕?”

他沉默了几秒。

“怕。”

“怕什么?”

“怕出不来。”他说,“怕等不到配型。怕……”

他没有说完。

但她知道。

怕死。

她握紧他的手。

“不会的。”她说,“你不会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宋淮,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你相信我说的——你不会有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的脸红了。

“这……这是定金。”她说,“等你好了,再给你剩下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好。”他说,“我一定会好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很久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他说的话。

怕出不来。怕等不到配型。怕很多很多。

她知道他怕。她也怕。

但她更怕的是,如果她先怕了,他怎么办?

所以她不能怕。

她必须相信。

相信他会好起来。相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相信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她看着那片月光,在心里默默地说:

宋淮,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等你。

---

第二天,他住院了。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病房,是无菌舱。

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进去之前要换衣服,要消毒,要经过很多道程序。里面的人不能出来,外面的人不能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看,只能通过对讲机说话。

她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他。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他看起来很小,很瘦,很苍白。但他看见她的时候,还是笑了笑,拿起对讲机。

“来了?”

她拿起另一个对讲机。

“嗯。”

“外面热不热?”

“热。”

“那你还来?”

“因为你在这里。”

他笑了。那笑容隔着玻璃,有点模糊,但还是很好看。

“林知序。”

“嗯?”

“等我出来。”

“好。”

“等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海。”

“好。”

“等好了,我请你吃饭。”

“好。”

“等好了,我娶你。”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不好?”

她的眼眶红了。

“好。”

她隔着玻璃,把手贴在玻璃上。

他也伸出手,贴在玻璃的另一面。

他们的手隔着玻璃,贴在一起。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