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5路公交车4

深秋的夜晚,夜幕厚重而浓郁。天空像被墨汁浸染,漆黑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15路公交车呼啸而过,搅动起空气中的雾气,让那些雾气加速流转,仿佛为这黑夜披上了一层飘忽不定、朦胧迷离的细纱。

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15路公交车依然载着我和石晓,放学回家。我们在那个“天”字落笔的公交站下车,她走在前面,步伐轻盈。我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这深秋寂静的马路上轻轻回响。

我们一起走到十字路口,一起向南转弯穿过铁路桥,一起走到那个“天”字撇捺交汇的路口——又到了分别的路口,我又要和她分开,她向右向西走,我向左向东走。

可我正准备左转,突然听到石晓回家的那条路上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刻意放轻放慢了脚步,但在寂静的夜色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刚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路边钻了出来,脚步摇摇晃晃,跟在石晓的身后。看样子那个人像是喝了酒,我心头猛地一紧,瞬间警惕起来。我立刻转身,悄悄跟在那个陌生人身后。

在不远处的上坡,我看到昏黄的路灯洒在石晓的身上,在马路上拉出了一条细长的影子。她对身后的一切似乎浑然不知,依然步伐轻盈地向前走着。

突然,那个陌生人停下脚步,摇晃着身子慢慢坐到路沿石上,又垂下了头,双手紧紧抱住脑袋。他看上去很悲伤,也很痛苦,但那一刻我才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

我随即也停下脚步,远远站在那个陌生人的身后,目光注视着石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坡顶。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估摸着石晓已经安全到家,我才转身往家走。

可回到家之后,我却久久无法平静。那个陌生人的身影总是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越想心里越是不安——石晓上坡之后的那段路,会不会还有别的坏人?如果真的遇到了坏人,她的那把玩具小刀可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这时,我赶紧偷偷拿出了手机,倚靠着卧室门,也便于抵住门,不被父母发现。

我那部小小的诺基亚手机,绿色的单色屏幕上,是黑色像素拼出的文字和数字,清晰地显示着石晓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涌了出来,我手指微微颤抖,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嘟……”电话接通的瞬间,我立即屏住呼吸,紧张得手心里直冒汗,连握着的手机都变得滑溜溜的。

“喂,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了石晓的声音,轻柔而且平静。

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让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仔细去听电话那边传来的背景音——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其他杂音,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我知道,石晓是安全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我慌忙挂断了电话,任由沉默在我小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但悬在我心头的不安,也终于稳稳落了地。

挂断石晓的电话后,我握着手机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稳,终于能顺畅呼吸,手心里的汗也全都消失,我才从那种紧张中回过神来。

高中那时候,身边不少的同学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但这在学校里却是明令禁止的。每当天气不好的日子,父母总会嘱咐我带上手机,以备不时之需。我会关掉手机,把它悄悄藏进书包,偷偷带进学校。

在我的手机通讯录里,保存着石晓的手机号码——那是从纪瑾的笔记本上偷偷记下来的。

有一次,纪瑾在课桌上整理一大堆手机号码,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我一眼就看到了石晓的名字。

我特意凑近了,对纪瑾说:“你有石晓的手机号吗?给我一个吧,我们离得近,万一有什么事方便联系一下。”

纪瑾却微微一笑,摇着头说:“这可是女生的隐私,不能随便给的。”

其实说这话时,我的目光与大脑一刻也没有闲着。那一串数字,我只瞥了两眼就记住了。当我再次去看,不过是为了确认没有记错。

那个熟悉的名字和那串神秘的数字,经常出现在我那部绿底黑字屏幕的小手机上,也早已记在了我的心里。但是,一直到现在,我也只拨通过那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给石晓打电话的模样,实在幼稚得有些好笑。其实,我完全可以在电话里平静地给她讲这件事,告诉她我的担心和不安。如果那样,或许我就不必再只能用目光默默守护她,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能再近一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还有一次,那是高二秋末初冬的时候,已经临近供暖。我想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石晓,想邀请她和我一起打出租车去学校。

会文中学南校区每周一举行的升国旗仪式,由全校班级轮流负责。那时候正好轮到我们班,我还被选为四名执旗手之一。班主任特意嘱咐我们,升旗仪式当天一早要提前到校,他会慷慨地为我们报销打车钱。

升旗仪式前的几个晚上,班主任都领着我们几个执旗手到操场的旗杆下训练。整个操场被教室里透出的灯光照得一片通明,而在天空的西南方低空,挂着一颗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星星,格外璀璨。

同样被选为执旗手的谢忱告诉我,那是太白金星——当它位于太阳西边时,会在清晨出现在东方的天空,那便是“启明星”。而如果它在太阳的东边,就会在夜晚出现在西方,那时就叫“长庚星”。

在这个季节的傍晚,金星常常出现在西南方向的天空,通常是最亮、最耀眼的那颗星。

我望着挂在天上的金星,不禁联想到晚自习放学回家路上的15路公交车。在昏暗的车厢里,石晓的眼中常常闪烁着光芒,就像这夜空中的金星一样璀璨明亮。

秋末初冬的夜晚,操场在那条连绵起伏山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宁静寒冷。训练结束后,我们匆匆跑回教学楼,一进教室就能感到暖意融融。

我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回到座位上兴奋地告诉初若若:“供暖了!真的供暖了!”

初若若好奇地去摸了摸暖气片,回来后只是无奈地对我说:“你是冻傻了吧,暖气片还是冰凉的呢。”

升旗仪式的那个周一,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仿佛一切都还沉在深夜里。我身着单薄的校服礼服,刚踏出单元门,刺骨的寒风和沉沉的寂静便瞬间把我包围。我浑身泛起一阵冰冷的寒意,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经过一夜北风的洗礼,马路上早已铺满了层层干枯的树叶,它们在阵阵寒风中,还在不断地成群自由翻滚着。偶尔,有行人或骑车人经过,他们都裹紧了大衣,低着头匆匆赶路。

那天打出租车上学,我最终没有联系石晓,因为后来班主任还对我有了新的要求——在打车到学校的途中,我要顺路接上好几个同学。换句话说,他只给报销了一趟打车钱,让我们几个人拼了一辆顺风车。

尽管训练的次数不多,但升旗仪式的每个环节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在执旗入场时,我紧紧攥着国旗的一角,全力以赴,每一个正步都踢得铿锵有力。在国旗下讲话的环节,我的腰板始终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实际上,站在那里,我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奇妙的画面——在这广阔的操场上,石晓的目光正悄然从某个角落出发,穿越黑压压密集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或许她会看到,那个每天默默守护着她,和她一起乘15路公交车来来回回的男同学,此时此刻正英姿飒爽地站在国旗下。

我不知道的是,在她的心里,会不会因此感到一丝骄傲和自豪。

那次升国旗仪式之后没多久,冬天悄然而至。暖气片渐渐透出暖意,从温热慢慢变得烫手,是真的开始供暖了。窗外寒风呼啸,偶尔还会飘起雪花,纷纷扬扬。期末考试也日益临近,教室里弥漫起紧张的氛围,每个人都在为期末冲刺全力以赴。

期末考试一结束,转眼便到了农历新年。那些15路公交车每天穿过的大街小巷里,挂起了灯笼和彩灯,到处都是红彤彤的,闪闪发光。从车窗缝隙透进来的风,也带着浓浓的喜庆气氛。

大年三十那天,吃过晚饭,我没有看书学习,也没有守在电视机前期待春节联欢晚会。百无聊赖之际,我躲进了自己小小的房间里。我只想彻底放松下来,安安静静享受这短暂的假期。

我从抽屉里翻出了一盘高一英语听力磁带,又给那台有年头的双卡磁带录音机接通了电源。我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要用这盘磁带,录制一期特别的专辑——尽管我面向的听众,只有一个人。

那个晚上,我精心制作了整整一盘磁带的内容,AB两面都填得满满当当——我用一段清新的音乐作为开场,片头片花一样不少。我亲自担任主持,写了一些简洁流畅的串词,把内容自然串联起来。但在口播录音的时候,我会经常卡壳,需要反复倒带,重录好几次才能满意。

我精心挑选了许多纪瑾曾经唱过的歌,那些都有可能是石晓喜欢的,其中好多是从收音机节目里翻录下来的。此外,我还在口播录音里穿插了一些悄悄话和那些想说却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心事。

就这样,在那个除夕夜,我的小小音乐电台正式成立了。这期特别专辑录制完成后,我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以怎样的方式把这盘磁带悄悄送给石晓,以及她听到里面内容时,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尽管我只录制过那一盘磁带,最终我也没有把它送给石晓,她自然更是无从知晓。但那盘磁带,却像一个小小的时光胶囊,静静地封存了我那时候所有的期待与幻想。

2005年的春节假期格外短暂,大年初六我们就返校了。我清楚地记得,开学那天恰巧是2月14日——情人节。同样是在那天,初若若收到了新年第一期《萌芽》杂志。每次她收到新杂志,我总会抢先拿过来翻上一遍。

翻开那本崭新的杂志,纸张与油墨的淡淡清香交织在一起,扑鼻而来。在目录里,有一个标题格外醒目,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了——《公车600路》。翻开内页细细读来,讲的是一个大学生关于600路公交车的青春记忆。

读完这篇文章,我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那辆挂着10000号车牌的15路公交车里。车厢晃晃悠悠向前,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我清晰地看见了青涩的自己,也看到了坐在车厢里的石晓。只是,她的身影模模糊糊,渐渐朦胧。

我想起了卫星地图里那个巨大的“天”字,想起了那些清晨路灯下的相聚与守候,想起了那些夜晚月光下的同行与身影,还有那些悄然无声的默契与距离。这一切,似乎都被巧妙地融入了文字之间,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暖与惆怅。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内心始终难以平静。一股强烈的冲动在我的心底翻涌,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我非常想把这期《萌芽》杂志送给石晓看一看,希望她能在这篇文章的字里行间看到我们的影子,希望她能读懂我们每天一起乘15路公交车来来回回的默契与美好。

初若若总是把新杂志视若珍宝,在她读完之前,是绝不会轻易借给别人的。于是,我决定立即采取行动,先斩后奏。

那天负责擦黑板的值日生是初若若,以她的身高,擦起黑板来游刃有余。她只需微微踮起脚尖,便能轻松够到黑板的最顶端。

当黑板擦扬起粉笔灰的刹那,我仿佛能感觉到教室的最后一排也随之飘浮起了一粒粒细微的尘埃。这些尘埃轻盈地舞动着,仿佛在为我即将迈出的勇敢步伐加油鼓劲。

就在这时,我拿起那本《萌芽》杂志冲出了教室。我鼓足勇气,迈向石晓的班级,心中交织着紧张与期待。随着脚步的加快,我的心跳也越来越急促。刚到教室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在嘈杂的教室里,她依然保持着那份恬静。

我心里又慌又乱,随便拉住一个同学,声音都有些发紧:“麻烦你……帮我叫一下石晓。”

我站在原地等候,满心都是止不住的紧张与忐忑。直到石晓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满眼惊讶地看着我。

“送你这期杂志看看,特别是这篇文章。”我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手里的杂志也正翻开在《公车600路》的那一页。

本来,我准备了好多话,一瞬间却忘得一干二净,或许我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来找她。我匆匆说完,就把那本杂志塞进了她的手里。

紧接着,我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跑回了教室。紧张和激动交织在一起,每一步,我的心跳都像擂鼓般剧烈,仿佛就要冲出胸膛,双手也颤抖得厉害。

回到座位,我紧紧握着水杯,拼命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双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不过是和她面对面说了一句话,竟然会紧张到这般地步。

那天晚自习的最后一个课间,石晓又一次出现在了教室前门——她一只手轻轻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捧着那本《萌芽》杂志。她探进了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短发随之垂下飘摇。我们不仅对视了一下,我仿佛还捕捉到了她嘴角的微笑。

不过,她并没有找我,还是来找纪瑾。没过多久,纪瑾走进教室,把那本《萌芽》放在了我的桌上。她只是朝我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好像石晓也没和她说过什么。

我急忙拿起那本杂志,仔细翻开每一页,我非常期待在内页会夹着纸条或者别的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

当初若若又擦完黑板回到座位,看到这本消失了几节课的《萌芽》杂志,同样什么也没说,静静翻看了起来。

这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个情人节的夜晚,载着我们回家的15路公交车行驶得格外平稳。那天的路灯也照得格外明亮,把我和石晓的影子一会拉长,一会又缩短到身后去了。

在我的记忆里,那晚的夜色与灯光交相辉映,耳边仿佛回荡着《狮子王》的主题曲《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动人的旋律和温柔的歌词,静静地唱响在那个特别的夜晚,也弥漫在那个巨大“天”字的每一处空间里。

这一切,以及那个繁星点缀的美丽夜晚,共同镌刻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There's a calm surrender to the rush of day

当匆忙的一天渐入平静

When the heat of a rolling wind can be turned away

旋转的风热即将褪尽

An enchanted moment and it sees me through

那令人迷醉的时刻浸透我心

It's enough for this restless warrior just to be with you

永不停歇的斗士就已知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And 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

今夜你可感受到爱的来临

It is where we are

它正与你我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