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疗伤

沈弘渊的伤势,远比肉眼所见更为凶险深重。

苏衍将他安置在散修联盟腹地的清幽静室,即刻唤来盟中三位修为顶尖的医修,联手施术诊治。三人轮番运功施救,足足耗去两个时辰,方才堪堪锁住蔓延的伤势,稳住他垂危的生机。

“经脉七处断裂,内腑错位移位,丹田滋生细碎裂痕。”

苏衍望着石床上沉寂的人影,面色沉凝肃穆,“那是元婴修士倾尽全力的一记重击,他竟是硬生生肉身硬抗。若非体魄淬炼得远超寻常修士、根基扎实浑厚,这一掌早已震碎心脉,夺他性命。”

静室门外,徐允礼静静伫立。听闻此言,她五指悄然收紧,攥得袖角微微褶皱,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惶然。

“他何时能醒?”她声线轻缓,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最快三日。”苏衍沉声作答,“此战耗尽他周身灵力,精血大幅亏虚,如今生机孱弱,唯有静养调息,方能慢慢修复损伤。”

“我可否入内探望?”

苏衍深深看了她一眼,短暂沉默后颔首:“可以,但切勿惊扰。此刻静养,是他唯一的生机。”

徐允礼微微躬身道谢,轻推木门,缓步踏入静室。

室中格局简约,比她修行的密室稍显开阔。墙角安神香静静燃着,袅袅烟絮缥缈流转,清浅药香混着温润香息,漫布整间屋舍。

沈弘渊平卧在寒玉石床之上,面色惨白如霜,唇瓣褪尽所有血色,唯有绵长平稳的呼吸,证明他尚且安在。长睫静谧垂落,眉心微蹙不展,似是沉眠之中,亦在默默承受入骨剧痛。

徐允礼在床沿石凳静坐,目光沉沉凝望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般孱弱无力的沈弘渊。

在她岁岁年年的印象里,他永远是正元宗举世无双的首席大弟子,白衣绝尘,风骨矜贵,修为冠绝同辈。纵是秘境险境、生死危局,他素来从容自持、波澜不惊。哪怕昔日秘境之中,他燃尽精血冲破上古禁制,也仅是面色稍白,依旧步履从容,独自走出绝境。

可这一次,他重伤至此,连立身起身都做不到。

“你何苦要替我硬接那一掌。”

徐允礼垂眸低语,声细如呢喃,似是自问,亦是倾诉,“你明明知晓那一掌威势滔天,明知会身受重创,明知……”

余下话语,尽数哽在喉间。

答案,她早已心知肚明。

无关大义,无关权衡。

他舍命相护,不过是因为,彼时她身在绝境之中。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他垂在床沿的掌心。那双手素来清劲温热、握剑破敌、所向披靡,此刻却寒凉彻骨,无半分温热。

她将他微凉的掌心轻贴额间,阖上眼眸,细细感受掌底微弱起伏的脉搏,心底百感交集。

“你一定要快快痊愈。”

“我还有千言万语,未曾与你细说。”

石床上的人寂然无声,未有半分回应。

静室寂寂,唯有安神香烟絮悠悠流转,静淌着漫无边际的沉寂与温柔。

徐允礼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夜。

破晓天光刺破山峦浓雾时,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掌心,起身步出静室。

长廊清风微凉,苏衍立身廊下,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灵粥,静静等候已久。

“先进食垫腹。”他将粥碗递来,眸光带着几分无奈,“你昨日亦受轻伤,不顾自身伤势,彻夜守在此处,太过执拗。”

徐允礼坦然接过粥碗,未曾推辞。自昨日黄昏激战至今,她滴水未进,身心俱疲,早已饥乏交加。

碗中灵米辅以固本补气的灵材熬煮,入口温润绵密,暖意顺着喉间蜿蜒落腹,缓缓驱散彻夜缠身的寒凉疲惫。

寥寥数口吃完粥食,她递还空碗,抬眸正色道:“苏盟主,我有一事想问。”

“但说无妨。”

“你先前赠予我的清心丹,还有昨日救治沈弘渊的诸多珍稀丹药……皆是你提前备好的后手,对不对?”

苏衍眸光坦然,未曾半分遮掩,默认不语。

“你早已料到,正元宗必会追至苍茫山?”

“沈弘渊毅然叛出师门,斩断与正元宗的所有羁绊,宗门绝不会善罢甘休。”苏衍缓缓解释,“我早已预判追兵将至,只是无法确定来人、时辰与人数,唯有提前备齐灵药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们?”

苏衍反问:“告知你们,又能如何?让你们终生困守苍茫山,避世不出,永无翻身之机吗?”

徐允礼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他所言皆是实情。孟长老追兵将至,本就是既定宿命,提前知晓只会徒增焦虑,根本无从规避。

沉吟片刻,她再度开口:“孟长老此番受挫,可会再度来袭?”

“短期之内不会。”苏衍笃定摇头,“他随行三十门人,五人重伤废力,随身剑阵尽数破碎,需时日重整人手。更重要的是——”

他稍作停顿,眸光沉凝:“沈弘渊最后那一剑,直刺气海,伤及他修行根本。他修为高深虽不至于修为尽废,但一月之内,实力必然大幅折损,无力再度兴兵来犯。”

“一月光景……”徐允礼低声沉吟。

短短一月,足以让她积蓄力量,蜕变新生。

她抬眸望向苏衍,目光坚定:“苏盟主,联盟之中,是否有速成修为的灵丹、或是修行功法?”

苏衍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眸含了然:“确有捷径,但所有速成之法,皆需付出相应代价。”

“何种代价?”

“烈性丹药损伤修行根基,速成功法透支自身寿元。”苏衍直言利弊,“你当真要冒险尝试?”

徐允礼略作思忖:“先让我一观功法详情。”

苏衍颔首,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玉简,递至她手中:“此乃联盟珍藏的上古功法残篇《燃血诀》。修炼者可燃烧自身精血,短时突破境界桎梏,每修一重,便可跃升一个小境界。代价便是——折损寿元。”

“每动用一次,损耗五载寿命。”

冰凉玉简易握掌心,透着岁月沉淀的寒凉厚重。

五载寿元,换一次越级破局的战力。

看似得不偿失,可在生死棋局之中,寿元长短,远不及性命安稳、护人周全重要。

“我先留存。”徐允礼将玉简贴身收好,“是否修炼,暂且待定。”

苏衍未曾多劝,只是温声叮嘱:“沈弘渊苏醒,我即刻派人告知于你。”

“多谢盟主。”

苏衍摆了摆手,身形转瞬隐于廊角迷雾之中。

徐允礼垂眸抚过怀中玉简,眸色明暗不定,心绪翻涌万千。

她心知苏衍用意——联盟需天道血脉者坐镇立足,而她此刻修为浅薄,尚且难以独当一面。下次孟长老卷土重来,人数战力必然倍增,她唯有手握底牌,方能自保、护得住身边之人。

五载寿元,值与不值?

她轻轻摇头,压下纷乱思绪。

所有抉择,且待沈弘渊苏醒,再做定论。

……

翌日,沈弘渊终于苏醒。

彼时徐允礼正在密室打坐修行,听闻消息,即刻收功起身,步履匆匆直奔静室。

推门而入时,沈弘渊正斜倚石壁调息,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惨白面容之上,因药力流转,透出一丝浅淡温润的血色,冲淡了连日的死寂孱弱。

“醒了?”徐允礼快步上前,在床沿落座。

“嗯。”

沈弘渊轻应一声,抬眸饮下一口汤药,眉心骤然蹙起。药味苦涩凛冽,素来清傲寡淡的他,显然难以适应这般苦意。

“苏盟主送来的汤药?”

“是。”

“良药苦口,暂且忍耐,伤势为重。”

沈弘渊静静望着她,眸光温和:“你守了我一夜?”

“你如何知晓?”

“苏衍所言。”他淡淡开口,“他说你彻夜坐守床边,周身沾染寒凉湿气。”

徐允礼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他倒是闲话颇多。”

“他行事稳妥可靠,只是言语稍繁。”

静室一时归于静谧,唯有药香缓缓流淌。

徐允礼看着他蹙眉饮药的模样,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笑意。

世人皆知,沈弘渊是正元宗百年难遇的天骄,清冷绝尘、睥睨同辈,杀伐从容、心性坚韧。可此刻饮药蹙眉的模样,竟像个怕苦的稚子,反差鲜活又可爱。

“你在笑什么?”沈弘渊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笑意。

“未曾。”

“你分明笑了。”

“是你看错了。”

沈弘渊无奈轻叹,将空药碗置于一旁,正色问道:“外界局势如何?”

徐允礼收敛笑意,将昨日苏衍所言尽数转述:“孟长老已然退走。你最后一剑重创其气海,他至少一月无法动用全盛修为,短期内不会再来寻衅。”

“如此便好。”

沈弘渊微微松气,眸底掠过一丝沉定,“一月光阴,足够我们积蓄实力,筹备后手。”

“我亦是这般打算。”

四目相对,沈弘渊眸光微深,忽然开口:“苏衍,是不是给了你东西?”

徐允礼微微一怔:“你怎会猜到?”

“此人行事素来周密万全,不留破绽。”沈弘渊淡然剖析,“我重伤卧床、无力护你,他不愿见你孤身涉险,必然会赠予你速成底牌。”

徐允礼沉默片刻,取出怀中古朴玉简,递至他眼前。

沈弘渊神识探入玉简,片刻之后,清隽眉眼骤然沉凝,面色微肃。

“《燃血诀》?”他抬眸望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打算修炼此法?”

“尚未决断。”

“最好弃之不用。”沈弘渊声线沉了几分,“折损寿元的功法,纵使战力暴涨,亦是自毁根基,得不偿失。”

“我知晓利弊。”徐允礼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可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次次都让你为我挡尽风雨、身受重创。”

沈弘渊望着她倔强执拗的眉眼,心绪翻涌,眸光复杂万千。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那你答应我一事。”

“何事?”

“若你终究要修炼此法,我便陪你同修。”

他眸光灼灼,认真无比,“你折损五载寿元,我便同耗五载。你我并肩同行,自当共担代价,何来一人独扛之说。”

徐允礼彻底怔住,心底轰然震动。

“你疯了?”她急声开口,“这是我自己的抉择,与你无关,何须你一同损耗寿元?”

“你欲修行变强,自保复仇。”沈弘渊目光澄澈坦荡,字字赤诚,“我欲精进修为,护你周全。你我初衷不同,可前路宿命早已捆绑一体。既共赴前路风雨,便该共承所有代价。”

徐允礼唇瓣轻颤,欲言又止,终究无话反驳。

自苍梧秘境相逢,历经数次生死劫难,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纠缠,密不可分。

良久,她低声嗔怪一句,语气却无半分怒意,只剩柔软酸涩:“……真是执拗的疯子。”

“你我,本就是一路人。”

沈弘渊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二人四目相望,相视一笑。

清浅笑意漫开,悄然驱散静室连日萦绕的药苦与沉郁,为沉寂的绝境前路,添了几分暖意与期许。

……

往后数日,徐允礼日日兼顾修行与看护。

沈弘渊伤势需静心调息、慢慢滋养,大半时日皆在打坐养伤。她所能做的,便是朝夕送药、三餐侍奉,闲时静坐相伴,偶尔搀扶他走出静室,透气散心。

联盟总部后山,辟有一方露天小院。山壁合围而成,阵法隐匿四方,隔绝外界风雨纷争。立于此间,可遥望苍茫山连绵雪峰,俯瞰山间终年不散的浩渺雾霭。

这日天光晴好,徐允礼搀扶着沈弘渊缓步走入小院。

他抬眸望向远处皑皑雪峰,眸光悠远:“你居于此处许久,从未出过联盟腹地?”

“从未。”徐允礼轻声应答,“日夜潜心修行,未曾闲暇观景散心。”

“未免太过辜负此间景致。”沈弘渊眸光柔和,“苍茫山日出云海,冠绝四方,是世间难得盛景。”

“你曾来过?”

“两度至此。”他缓缓追忆,“数年前为宗门事务,与苏衍议事来过一次,此番是第二次。”

“那我便陪你,好好看看。”

二人静坐院中,直至日暮。

当日天朗气清,流云疏淡,金辉天光穿透云隙,洒落皑皑雪峰之上,折射出漫天璀璨金光,山河壮阔,景致绝美。

沈弘渊斜倚石壁,阖眸沐浴暖阳,呼吸绵长平稳,周身沉郁伤势,似也在融融暖意中缓缓舒缓。

徐允礼静坐身侧,望着远处山河云海,默然出神。

“沈弘渊。”

“我在。”

“你的伤势,何时方能彻底痊愈?”

“苏衍预估,至少三月,方能尽数修复经脉丹田,恢复全盛修为。”

“三月……”徐允礼低声沉吟,心绪微沉,“可孟长老,一月之后便会卷土重来。”

沈弘渊睁眼侧望,眸光温和笃定:“你惧了?”

“不惧。”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亮,“我只是忧心,一月之期将至,你伤势未愈,我该如何独守战局。”

“你可以。”沈弘渊语气笃定,毫无疑虑。

“我修为尚且不足,难以抗衡。”

“你远比你想象的更坚韧、更强大。”他眸光真挚,“无需依赖任何人,你独自亦可撑住所有风雨。”

徐允礼眨了眨眼,心底暖意翻涌,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你这是在夸赞我?”

“嗯。”

“倒是难得。”

沈弘渊微微偏头,再度阖眸沐阳,耳尖却悄然染上浅淡温色。

融融暖阳笼罩二人,温柔绵长,冲淡了前路的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

徐允礼修为稳步精进,金丹后期境界彻底稳固夯实,距金丹大圆满仅一步之遥。

沈弘渊伤势日渐好转,虽尚未能动用全盛灵力、施展巅峰战力,却已然行动自如,无需旁人搀扶照料。

就在局势稍缓之际,苏衍骤然传唤二人前往议事厅。

厅堂之内,气氛沉凝肃穆。

苏衍端坐主位,神色凝重:“有两则消息,一好一坏,你们先听哪一则?”

“坏消息。”徐允礼直言。

“正元宗孟长老伤势已然痊愈。”苏衍沉声开口,“此番他不再轻敌冒进,调集宗门百名外门执法修士,尽数精锐战力,正朝苍茫山火速逼近。”

百人精锐执法队。

徐允礼心神微凛,面色悄然一变。

此前三十门人,已然让她苦战吃力、险象环生。如今十倍战力压来,局势凶险百倍不止。

“好消息是什么?”沈弘渊沉声问道。

“好消息是,有一位故人,等候多时,执意要见你们。”

苏衍侧身退让,露出身后伫立的一道苍老身影。

老者身着粗布素衣,鬓发霜白,面容饱经风霜,可一双眼眸却澄澈明亮,如星辰熠熠,藏着历尽苦难依旧温热的光亮。

看清那双眼眸的刹那,徐允礼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紧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双眼睛,她铭记三年,未曾忘却半分。

三年前,暗无天日的地牢绝境,是这位老人偷偷赠予她逃生密钥,助她挣脱桎梏、逃出炼狱,自己却身陷囹圄、杳无音讯。

她一直以为,恩人早已殒命地牢酷刑之下。

“您……”

“小姑娘,别来无恙。”

老者浅浅一笑,嗓音沙哑沧桑,却带着穿透岁月的温柔暖意,“昔日一别,我便说过,你我终有重逢之日。”

徐允礼心神震颤,声线微微发颤:“您为何会在此处?当年……您不是没能逃出来吗?”

“老夫命硬,侥幸苟活。”老者缓缓道来过往,“当年私放你出逃之事败露,我惨遭重刑,濒死垂危。恰逢散修联盟弟子途经地牢,见我尚有气息,便将我救回山中调养,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他目光落在徐允礼身上,满是欣慰温和:“数年未见,你褪去昔日怯懦狼狈,已然脱胎换骨,愈发坚韧挺拔了。”

一语落罢,徐允礼鼻尖骤然酸涩,温热湿意涌上眼眶。

三年来,她日夜铭记血海深仇,心心念念唯有覆灭仇敌、告慰族人,以为自己亏欠的,唯有满门血亲。

直至此刻她才幡然醒悟,这世间恩情重重,她亏欠的、待她恩重之人,还有太多太多。

前路血海未平,恩义待偿,宿命棋局,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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