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旧路尽断,自闯余生
落霞古墟一战落幕,残碎的硝烟还未散尽,众人满身伤痕归来。
凝灵髓终究无获。余音拼尽一切期盼的那一线生机,就此碾碎。
晚风卷过院内成片竹叶,沙沙漫过整座竹廊。
余音日日守在这里,硬扛着丹田撕裂般的绞痛,分拣草药,守着药炉,换药照料伤者,彻夜不眠。
她看着枫单、舍依、温禾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身上缠满绷带;寒清雨、夏柔、苏绾的伤势,也一日日平复。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脱离生死险境,几日静静流过。
余音常独自立在廊下。
“她状态不对。”寒清雨轻声低语。
夏柔闻声望去。
花明居所门外。余音抬手,悬在门板前,指尖抖,收回。反复数次,指节泛白,指腹掐出细血珠。她叩响房门。
笃,笃,笃。
屋内:“进来。”
余音推门入。屋内光线昏,案上摊着半卷书卷。
花明指尖抵书页。门外几番徘徊,她都看在眼里。她察觉到余音道基残破,心神日渐不稳,周身缠着一缕说不清来源的阴冷,辨不出根源。“怎么了,音。”
余音立在原地,肩微微颤。
脑中闪过往日和花明相处的片段:月下授艺,案前共读,寒夜拢衣。一幕幕掠过。她咬住下唇,唇瓣磨出血痕。
最终,她抬眼,眼尾泛红:“师尊,我有事同您说。”
花明合卷:“何事。”
余音眼眶泛红,泪在眼底打转,强行憋住。嗓音发颤:“我要离开宛花宗。”
啪。
书卷滑脱,磕在桌沿。
花明身子微僵,抬眸看向她。指尖轻轻按住桌沿,没有用力攥紧。神色错愕。
“不可。你道基已碎,世道险恶,在外难以自保。”
余音垂眼,避开她的目光,肩头轻抖。
花明端坐原处,语气温和,是师长的体恤,藏着一份连自己都未曾说破的看重:
“宗门之中,你安心休养。留下来,我定会护你周全。”
余音鼻尖发酸。那些温热回忆还在脑海翻涌。她闭了闭眼,再抬眼,眼底只剩一片冷硬的决绝。
“留下来,我怕……我必须走,不然你师尊还是我都是折磨。”
花明沉默片刻,眼神中有一丝怅然。
“不行,没的商量,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的待在宗门一天。”
“师尊何必自欺欺人呢……”
余音不再等回话,转身,抬步直接往外走。
夜色笼罩宗门,一轮冷月悬在檐角,月光铺满满地碎竹。
寒清雨踏着碎竹走来。
晚风拂动余音衣摆,她敛住翻涌心绪,脊背挺直,神色从容。
“你来了。”余音扶过旁边的椅子。“坐吧。”
寒清雨抬脚走近“你早知我会来……决定好了吗。”
她望向夜空冷月,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当然,从前我天真以为,我这一生,定是永伴在师尊身侧。可世事难料,如今我必须要闯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寒清雨看向她:“你真的不后悔吗?”
余音睫毛轻颤,神色笃定。
“后悔,为什么?每个选择都是经过衡量的,就算如今前路只剩火海,我也会义无反顾走下去。”
“好,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今晚。”
夜色落下,冷月挂檐。
庭院暗处。
寒清雨近乎气音:“拦不住。”
夏柔侧过头,声音压得很轻:“心结,旁人解不开。”
夜深。
余音站在自己屋内,手指反复张合。她清楚,花明不会轻易认同她的选择。
她走到案前,指尖悬在酒壶上方,不住发抖。闭眼,把药粉倾入壶内,轻晃。
片刻,她端起酒盏,走向花明居所。烛火摇曳,人影投在墙壁。
余音递出酒杯,手臂轻颤:“师尊,我想过了,我还是留下来,我舍不得您,今日是我不对,特意就来致歉。”
花明看向酒盏,指尖本能抬起,强硬回神。目光落向余音死寂的脸,那只手,硬生生顿在半空。
万千情绪堵在喉间,半句吐不出。
长久沉默。
花明眼睫颤动,眼眶泛红。伸手接过酒杯,一滴泪落在衣襟。
她仰头,一饮而尽。
数息过后,药力侵入经脉。花明身子一晃,来不及吐一字,顺着木椅滑落在地,闭上眼昏睡过去。
余音眼眶通红,泪砸下来。她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死死压住喉咙里的呜咽。
她俯身,横抱起花明,脚步放轻,走入寝殿。
月光落床榻。余音把人安放妥当,指尖微颤,理好鬓发。“师尊我最放不下的只有你,但好在师尊强大无比……师尊弟子不孝,忘了我吧。”
她跪在床前,盯着昏睡的人,泪砸在青砖地面。
良久,挺直脊背,重重三叩。
一拜,谢传道授业。
二拜,谢朝夕照料。
三拜,从此师徒两别,山海相隔,不复相见。
叩完,额角磕出一片血。
余音站起,不回头。推门,走入沉沉夜色。
山风呼啸山门。
阴影里,夏柔、寒清雨望着远去的背影,无人出声阻拦,只剩满心无力。
余音踏出山门那一瞬,天际一道淡灵光一闪而逝。
寒清雨灵力微震,低声:“那是什么讯号?”
夏柔丹田刺痛,望向夜空,语声极淡:“绝非寻常异象。”
寝殿之内。
药力锁死花明神魂。
她榨尽残存灵力,艰难掀开眼皮。床前空空荡荡。
喉咙锁死,唇瓣不停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悲恸、怅然、不舍,全部堵在心口无处宣泄。
灵力耗尽,药力反扑。眼帘缓缓垂下。
泪水顺着鬓角漫开,大片浸透枕席。
一室孤冷。
此生羁绊,到此尽数断绝。